伊奈帆对谁说 Ⅰ

补档

我原本想改一改的。

打开文档,仔仔细细的把第一章读了十分钟,改了几个错字,就没有然后了……是的,我看不太懂一年前的自己都在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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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亚尔总怀疑世上没有比他孤独的狱警了。明明是看守,却流落在荒岛之上,与外界隔绝,也无人交谈,跟囚犯没蛮大差别。

这儿倒不是真就他孤零零一个,其实还是有一个同他配对的囚犯的。只可惜这人有点无趣,不适合作伴。

Ⅰ.

此时海天一色,波涛声中隐没着时断时续海鸟高亢的鸣叫。抬眼四望,便见阳光在天空和水面之间来回跳跃,模糊了远处带着微微弧度的地平线,以及介入在单调无际景色中渐行渐远的一艘货船。

现在正是A13小孤岛附近少见的好天气。洛亚尔一直站在小港口,目送着那艘货船逐渐被灿烂的白光吞噬。倒并不是说这附近常常狂风暴雨,恰好相反,A13小岛的特点就是从不出现恶劣的天气。它只是一直阴阴沉沉的,天空中厚密的云层不愿散去也不愿施舍一滴雨水,连变化都温吞得要逼死人。这里简直就是大海中一片宁静到死寂的地方儿。

典狱长就坐在刚才离岛的货船里,但洛亚尔知道,那个红头发的女人依原定计划是要同自己留守到最后的。

于是不幸要来了,洛亚尔想,他迎来的是不知尽头的独自一人枯燥的生活。

身后沉灰色长方体一样的建筑物叫明眼人儿一见就知其功能,这真是世界上长得最没艺术感的监狱。洛亚尔推开小门走进去,厚底军靴踩在水泥浇筑的地面上时,其声音骤然被过分空旷的房间放大了数倍,这事儿还真是头一次。他快速穿过走道,右手边一整排的牢房全都空了,里面遗留的铁质生活用品和锁住人自由的铁栏杆一起被阳光照得泛起冷光,这一切使得他的脚步更加急促,最后整个人的姿态就像在追着什么或是在逃跑一样。

走道尽头再穿过两扇门就是洛亚尔的房间,他觉得自己和罪犯最大的区别就是床和桌子是木质的。他非常想尽快回到能让自己有点归属感的地方,但最终还是在最后一间牢房前停下了。那里关着这件监狱硕果仅存的一个罪犯,自己可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要和他面对面而且相对无言很长时间。

“洛亚尔。”那个人看见他,忽然开口道。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脊背笔直,头颅高昂,带有一点点神经质的紧绷姿态。他就叫了这么一声,静默着没有下文了。

但是他本不该知道洛亚尔的名字。

“嗯,你好,ST10先生。”洛亚尔犹豫着答道。

“监狱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了。”ST10起身,步入阳光中,铁栏杆在他被照亮的身上割出竖向的线条。“介意坐下来聊聊吗。”

“您知道的,监狱制度规定狱警不得与囚犯交谈。”

“好吧,那再见。”

“我晚上再来。”

洛亚尔回到房间,觉得不太适应阳光充满屋子的感觉。他把桌子上瓷质的圣母像拿到手中,细致地擦掉上面的每一粒灰尘。没有人可以交谈,他所能做的只是将向神的独自祷告变得越来越频繁,不停擦拭手中的圣母像并不以回应为目地的向其倾诉。

一整个下午,洛亚尔都坐在房间里,直到脑之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想,他就看窗外太阳角度的变化。日暮西斜时,他便起身去储藏室拿水和食物。

这里的东西都是今天的货船补给的,目测能供两个人使用两个月。船长说近时候海上的天气将会很恶劣,恐怕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再过来了。典狱长不知是不是听了这话才决定跑掉的,毕竟谁都不愿意耐着难熬的寂寞。

“ST10先生。”洛亚尔把东西递进牢房,然后盘腿坐下,“我还是叫你S先生好了,ST10实在是长。你不会介意的吧。”对面的ST10表情微微有点诧异,不太理解他忽如其来的举措。但饶是如此,他也从善如流地盘腿面对着洛亚尔坐下。一天中最后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颜色越发昏黄得美丽。

洛亚尔开始了他的谢饭祷告,很简短,结束在“哈利路亚,阿门”的声音中。被称为S的人并没有跟随他的行为,自顾自地开动了。

洛亚尔倒是不觉得奇怪,对面的男人是明显的东亚血统,虽说不好分辨是中、日还是韩国人,但信仰基督教的可能性不大。

“S先生,你到底叫什么呢?我看你的资料上除了照片、性别、年龄、血型什么的其余一概没有,名字都没有很过分啊。也格外叫人好奇。”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觉得没有名字这件事没什么不妥一样:“我觉得你既然被调到这里做狱警应该对这种事情是有了解的。不好奇不是基本素质吗。”

“嘿嘿,您倒瞧得起我,这般情况还是闻所未闻呢。再机密的要犯也不至于名字都无法透露啊。”

“哦,这样。”S低下头继续吃他的东西,半晌没接话。不久前,他虽提出“一起聊聊”这种要求,但看起来并不是擅长聊天的那种人。

“我是德法混血。”于是洛亚尔自顾自地说,“几年前考上大学,但大二就辍学了。倒不是犯了什么错,就是不想念了。那种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你你就是不该呆在这里,你该有更适合你的地方,很玄妙的感觉你明白吧。”

“命运很少以这种方式应验。往往顺其自然才是正常的。我认为你不过是给不想读书找借口罢了。”

洛亚尔撇撇嘴,不以为然:“不都一样。罪犯先生您这话也挺不留情的。”

“恩。”敷衍的单音,倒也不生气。

“然后我就去做狱警了。”

“挺顺利。”

“没那么顺利。这年头我就不明白了,怎么都爱看学历学历的,狱警都要招本科生。”

“好歹是公职。”

“切,又不代表国家颜面。然后应该是我母亲的一个堂哥吧,是个有些地位的神父。这才是代表国家颜面的人哦。他认识些人,给我托了点关系。”

“恩。”

“你怎么连疑问都不发表呢。比如他认识什么人,为什么会盛了我母亲的面子。”

“这种事大概都能猜到的。”

“来细说说。”洛亚尔挺愿意揪着他不放。

“有些监狱应该常请神父去做弥撒、布道。只是我不清楚超度亡灵是不是他们的工作,监狱里常死人。”

“也对。但我说的认识没那么简单,我说的是贪污腐败层面的。”

“恩。”

“然后我母亲嘛,嘿嘿,做的不是什么正经工作。但绝对很盛男人的情呦。我一直觉得她这职业有非常特殊的魅力,就是好办事儿,运气好还能爬上特权阶级。”

“不食人间疾苦。”S把盘子一推:“我比较倾向热的食物。”

“别这么早下定论。还有我可没法找热的食物,当狱警前的那些入职培训没教过我钻木取火。靠这些冷面包和肉干咱俩可得撑到下下个月,亚洲人,真是苦了你了。”洛亚尔嘚瑟似的抓着面包使劲嚼,牙磨得跟仓鼠一样快,无声地嘲笑了对面黑头发的亚洲男人。“接着说。她是法国人,然而你知道那里那个是违法的吧。真讽刺,全欧洲就法国禁止那个,她还偏在那儿入行。后来她跟个德国男人搞上了我,就移民了。当然最后还是重操旧业什么的。”

“洛亚尔,你信仰宗教吧。”

“是呀。”

“不用避讳吗。我记得基督宣传的是禁欲主义。”

“我不是一直那个来那个去吗。”

“毫无道理。”

“S,是你不懂信仰。”连先生的敬语都直接省了。洛亚尔倒也是个半自来熟的人,可惜并不真的十分友好。他谈起这个话题眼神都冷了起来,似乎打心底觉得不懂信仰的S何其可悲,又是如此地令人憎恨:“信仰使人幸福,它也只是用来使人幸福的。你遵从宗教的教义也罢,不遵从也罢,那其实都无所谓,它不过是人们用来寻找问心无愧的途径而已。所以此时此刻,我毫无罪过,你如此质疑,是对我的侮辱。”

S的眼睛一瞬间如死灰复燃般亮了一下,在最后的余晖里闪现出暗红的光泽,然而半晌又被尘封回了右眼深处。

真是个人主义。这个句子他差点脱口而出,然而放在神经上反复掂量了下,放弃了。“只是不太符合我一贯的观念。”

“用观念这个词统而概之真有够无情的。”洛亚尔咽掉最后一口面包,抓起铁杯子狠狠灌了几口水,倒似并不怎么在意刚才被他形容得那么严重的S的冒犯。这种铁皮杯子有着浓重旧时代的气息,土里土气,表面连涂漆都没有,感觉稍微在哪一砸上面就是一个坑。但换个层面讲,在监狱这种地方体验体验怀旧情怀也不错。“我一直觉得信仰这种东西不能过分理性地去审视它,因为这个过程会使人变得迷茫,若不成为洞悉一切的贤者,就只能是自我否定走向毁灭的过程。而‘观念’这个词,我认为是介于理性与感性之间的,有点因人而异的意味吧。”洛亚尔向前探了探身子,右手伸出来扶助铁栏杆,像是企图与S无限地靠近,“想来你偏向后者。很可悲的。”

    “从来不会信仰又怎么会在这条路上走向毁灭。”S表情波澜不惊,语气却上扬了些许。或许是因理性受到质疑而愤怒,又或许是对宗教、信仰这一类鲜少出现在日本人字典里的词语表示嘲讽。然而这种隐而不发的震动最是有撼动内心的力量,因为它是动态本质的静态表象,无论如何不是长久的,总会有无限积累后沉沦或是升华的一刻。

    “谁说信仰一定被称作信仰呢,又一定与宗教这一类同神灵相关的概念联系在一起呢。我听过一些词,亚洲地区,尤其是缺乏宗教信仰却将之作为哲学科目研究的地方,什么‘执念’、‘大义’、‘奥义’,这种的,谁都有的吧。”

    “我本来觉得你是个非常温和的人,笃信宗教,内心虔诚纯洁。而后你谈到家庭和工作我觉得你至少不会是温和的,但是好像并没有达到足够的机灵油滑,十足矛盾。至于你的信仰观,未免尖锐了。”S低下头,退回到牢房的角落中,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十足矛盾。你是看太多了还是看太少了。”末了是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S,”洛亚尔收回盘子,忽然人畜无害地笑了笑,浅金色的头发被反过来衬得明媚了,“你怎么知道我叫洛亚尔的。”

    “就像你应该叫洛亚尔一样,就那么觉得。”

    “非常不错的理由,我接受了。”伴随愉快的尾音,洛亚尔站起身。看角落里的人捂着左眼沉默成了一座雕像,没有再理会他的意思,只好转身自顾自走了。


2017-06-18 评论-3 热度-20 AZ奈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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