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泽】无聊至极录 4

去年六月全国赛过后,我们学校棒球部理所应当开始新一轮洗牌,正捕是四年级的,逐渐淡出我们的视线,三年级的ACE似乎因为更换搭档低迷了一阵。

这年青道在奥村、由井一行人的带领下再次冲进了甲子园,简直是个奇迹。没有种子权的甲子园,连续三年是个多么可怕的概念,稻实和市大三怕是给气死了。不过青道地区赛时运气也是真的好,第一场抽了个新冒头的学校,人家棒球部刚成军一年,第五局比分终结在23:0,开门红。

七月下旬我每天忙训练,没空去神宫看西东京决赛,但当休息的空闲看见手机锁屏上跳出通报,我贱兮兮地在心里嘲笑东京激战区倒霉的对家们。

与此同时,我个人霉运的康庄大道上终于竖起了南天门,时运调头绕进了弯弯曲曲但方向没错的正轨。我归队了。

医师开出的那张复训证明被我反反复复看了个遍,难以置信,交给监督时总怕从他表情里看出其他隐藏的深意,幸而他轻描淡写搁在一边道,明天开始吧。

暑期还有东京地区的联赛,是新队伍磨合的关键时机。但我觉得正选应该还是没我的戏,一年半放在运动生涯里是个无比漫长的空白期,我这个人,在公众眼中大概早就成为了在甲子园燃烧殆尽的仲永。

鸡飞狗跳的期末之后,我每日的项目就是队内的常规训练和偶尔对二军的红白赛,一军对外校隔三差五的友谊赛自然只能望着眼馋。这个月一二军和非正选之间的人员流动非常快,所有人都被笼罩在无形的焦虑情绪中,连有栖川那种平日无所在乎的人都显得暴躁了。我倒还好,这么长的伤病,此刻早就过了失落的劲儿。虽然没落下挥棒但复训之初打击率特别差,找不到甜点。

联赛前夕有场含金量挺高的练习赛,对方是老牌强校,我被监督喊去做捕手轮替。这段时间ACE和目前的两个正选捕手处得都不咋地,虽然场上还没有过大错漏,但私底下怨言蛮大的。

及至第七局已落后五分,投手对配球摇了四次头,请求暂停后俩人剑拔弩张差点吵起来,我就是在这当口被换上场的。不过说实话,换投更明智些吧。

有栖川给我打“看好你”的手势,我回他无奈地表情。

果然我也被不是人了。投手干脆对暗号不做理睬,态度干脆地四坏保送对方四棒,其中还有个巨高的球形成捕逸,惊出我一身冷汗,幸好刚才人家home run清垒,此刻垒上无人,不然盗垒盗得我妈都不认识。

我差点被自己内心的强行乐观逗笑了,人打线都快轮一轮了,才一出局,投手丘上这货状态不行啊。

出乎意料的,接下来竟然是连续两个三振,那发挥水准完全不像刚被轰了全垒。他似乎是个极讨厌正面对决的人,讨厌内角球,对外角接受良好,最喜欢拿滑球骗打者出棒。前期他的纵向滑球被适应了,拿出特殊滑球好歹撑过了第五局。

攻防交换,轮到我的打席时二三垒有人,二出局,我觉得我方可能对这局也不抱啥希望了。

二好一坏,一次是擦着好球带边缘的内角低球,我判断失误;一次是滑出好球带的变化球骗我挥空。我长呼出一口气,下一球,赌一把,不出手。

二好二坏。

如此对方该抢好球了。

手心渗汗,我知道对方一定投好球带,对方知道我一定会挥棒。白色的球冲我迎面飞来时,一切都是快过思维的条件反射,把球扛出去时我就意识到太偏了。果不其然,球越过挡球网,出界。打出这个力道没在界内真是太可惜了。

回味了一下那干脆利落的撞击感,小幅度缩短握棒距离。成败在此一举。

投手明显防着盗垒,放球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我看见了球,挥出了棒。

啪。

球平飞过外野上空,速度超过了守备的脚程,直直撞上防护栏。高度很低,只需再延伸出去一两米就能落地。

绕过一垒全力向二垒冲去,能看见球已经在回传了。球来不及回本垒,二垒才是他们的击杀目标。几乎毫无平衡地滑铲上垒,差点把自己掀出去,触及垒包和二垒手接球的时刻相差无几。帽檐压在脸上啥也没看清,但能听见裁判展臂的破空声音,SAFE。

经此一役,两分入账。

短短六个球的时间我出了一身凉汗,衣服贴在脊背上。后知后觉刚才那是个内角直球,被我蒙中了,承袭自高野的直球思路真是多少年也改变不了。

虽然比赛刚进入第八局,但我踩上二垒的那一刻很自私地想,我今儿能算功德圆满。

对方守备冲投手喊,two out,don’t mind。

谁都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八棒竟然串联起了攻势,球再次在外野落地形成二垒安打,将我送回本垒。九棒高飞球被接杀,三出局,攻防交换,总计追回三分。

 

他们为夏季东京联赛出征的日子非正选就可以闲赋在家了。大学棒球和高中到底还是气氛不一样,不若曾经甲子园那样鲜明的目标,各奔前程的基调奠定了各自为营的局面,对职棒怀有梦想的大概寥寥无几。

部长提了一嘴,说我这次可以作为代打出战。我兀自琢磨了下,已有一个正捕两个轮替,到时候铁定没我什么事。打击的话……那天练习赛敲出三只安打一度拽平比分,但手感并没完全找回来。我婉拒部长的提议,当了个暑期闲散人员,日常往返在打击馆和家中间。

日子飞快地滑向全国高校野球选手权大会。甲子园,又开始了。

我向经理讨了我们学校暑期所有比赛的录像和记分册,联赛懒得去看现场但也都要到了电子版文件。每日上午做完当天菜单,下午午睡,然后爬起来啃着西瓜复盘。

电扇的凉风、窗外的蝉鸣、曝晒的阳光都让人感叹这样的日子要是能凝固就好了。夏天真是曼妙的季节。

甲子园开幕式那天早晨我放下手头所有活动守着电视听那久违的防空警报。青道在画面中一闪而过,但首秀得是三天后,今天没比赛。丢开遥控器,电视放在那儿当背景音,我抱着电脑缩在沙发前的地上开始写开学要交的报告。

 

啊啊真是不甘心呐。上午第一场结束我抬头看了眼球场撒热泪的小孩,如是自言自语。

Word字数统计728,按此进度算看十场比赛报告就能写完。

 

放假期间中餐随便,晚餐我和我爸一人做菜一人洗碗,配合完美。

他最近有批急单,每天加班,差不多八点才回家。一开始他叫我自己先吃,但这是笔经济账,分两锅洗两次碗怎么想也划不来,后来他就不提了。

本来五六点我还是可以三菜一汤搞稍微正式一点的,不过自从饭点拖到八点以后每天就变成炒饭、咖喱、蛋包饭、汤面、炒面轮着来。这么一来和随随便便的午餐也没什么两样了呢。

钥匙旋转声响起时正赶上起锅。

我傍晚逛超市,看见有年糕片半价促销,当即站在冰柜前搜这玩意儿的菜谱,被路过大妈嫌挡路白了一眼。我很乖巧地让开,结果那大妈也是很有意思,竟然当着我的面把所剩无几的年糕扫荡一空,而且绝对,绝对,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正巧工作人员推着车来补货,我随手拎了一包,转身慢悠悠地离开。谁气死谁不一定啊。

荠菜炒年糕,番茄炒年糕,大白菜炒年糕……韩式辣白菜,韩式芝士,肉丝,毛蟹,蟹黄,腊肠,老干妈,豆豉,桂花糖……我找到个炒年糕做法大全个网页,上上下下翻了几遍,然后去生鲜区拎了点肉末,拿了把豆角和红辣椒,外加一瓶橄榄菜。

呦西,今晚肉沫豆角炒年糕预定!我跟退休老人似的提着一大兜子菜回家。

 

我爸进门闻见菜香,鞋都没换就探头看,愣了一下,问道,新菜式?

嗯,新琢磨的。

他把帽子挂好钥匙扔玄关,走进来,我这都多少年没尝过鲜了,每天便利店,速食,便利店,速食,味觉都钝了。

我笑道,说得跟你艰苦卓绝从不下馆子似的。

他挑了口菜尝尝,拉开椅子坐下,话不能这么说,家里的菜外面怎么比得上。

不啊,我咬着筷子说,我们天天吃外卖特快乐。

那是因为你们才二十,有本事吃四十年试试?

那是。

你现在还打工?他忽然挑起新的话头,筷子没停。味道不错,菜谱留我?

行啊,做法简单省时省力,炒饭炒面炒年糕俱佳,橄榄菜是精华。我嘚瑟地给自己点了个赞,引得他笑了。

以前我跟我爸不亲,两人就算被单独搁一个空间里也对不上话,统计交流内容大概全是“嗯,啊,哦,好,再见”。但状况很奇异的在上大学后有所改观,可能因为我很长一段时间无所事事,三天两头回趟家,加之那会儿沉迷听故事,偶然一次听他讲起年轻的奇妙际遇,之后就开始有意寻找触发他讲故事的条件。以此为契机,我发现他不是闷声不响的乏味中年,他发现我不是闷声不响的乏味青年,好歹开始找补落下十几年的亲子交流。

三口两口把碗底扒干净了,我放下碗筷道,最近店面翻新全员放假,但我还是打算辞了那份工,下个学期社团该忙起来了。

那就又是零收入了?

还得仰仗您。我半开玩笑地随口说,但心下还在为排不开的时间表苦恼。

我当初高中毕业可就彻底独立了,由此可见一代不如一代啊,一也。

话不能这么说,我撑着脸模仿他方才的腔调讲话,当初毕业时也有千万的年薪摆在我面前,可惜错过了,现在无非是另花四年再奋斗一遍……洗碗就拜托你啦。我把碗筷推到桌子中间,推开椅子起身欲走。

一也,他忽然叫住我,迟疑了片刻说道,你不是只有棒球。

我没说话。

大学很长,你可以看开一点。平时好好学习,多交朋友。

哦——

 

最近每隔两三天我爸就带个西瓜回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富有。

我把瓜搬进厨房问他想怎么吃,是切片,还是直接上勺子。

别切多了,他嘱咐我,年纪大了瓜多吃都会拉肚子。结果他每次只沾两三片就缴械,剩下的都叫我自行解决。

稍微下刀,瓜从中崩成两半。我削了块不规则的瓤放嘴里,沙甜,品质稳定而有保证。说起来上次还提起过他小时候的夏天,父母单位一气儿发十多个瓜做福利,平时堆在床底下,公休日拿去泡在井水里冰一上午,下午院里洒水降温再搬把躺椅,抄着调羹解决半个,是绝妙的日子没错。

他少吃养肠胃的结果就是我吃到尿频尿急,见天儿跑厕所。

 

八月十六日,20:30。

脸书的系统通知点亮了锁屏,点进去是无聊的八卦热点。退出链接,主页最新一条动态来自前园,九图排开,形式很现代青年。

我面无表情地从头划到尾,看他在写着“阪神甲子园球场”的门口比剪刀手,在观众席上比剪刀手,晒双份门票,晒双份饮料,晒计分板,晒选手整队。喂喂,这位仁兄,好歹是当过选手的人,有必要拍看起来如此门外汉的游客照吗?

明天十七号,青道三回战。

甲子园上方炙热的空气快要淡化在遥远的记忆中了啊。

忽然有点羡慕前园的坦诚。

手机日历蹦出相关提示。青道第二场和第三场隔得久,先前怕自己脑子不好使就设了日历事项。我把手机甩开仰面倒在床上,眼镜歪到一边,那么现在该干什么好呢。

不是真的无事可做,比如暑期报告还没写完,校刊找我约稿也还没动笔,这两天的比赛还没复盘,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不是无事可做,是无事想做,这很要命。

这种状态就像在沉默地等待,虽然下个事项无法提前,但中间的空缺,除了芜杂的心绪,无法用其他东西填上。

我想要干嘛,我问自己。

好想去看现场啊。

抓过枕头扣在脸上,呈大字摊开。如果是荒唐的性格,想一出是一出,现在大可以夺门而出,搭上新干线,三个小时后就能站在西宫市的土地上。

怎么可能呢。

 

猛然惊醒。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貌似做了挺多乱七八糟的梦,好的坏的交杂,齐齐压在胸口无比沉闷,大口呼吸也无法摆脱沉重感。

21:50。

莫名其妙地睡着了啊。好像一般白天,或者不到该正经睡觉的晚上,我一个半小时一定能醒。有这样的生物钟吗,不定时定点,但能定时长?真是有主见的身体。

说起来这次约稿的主题是“态度之林”,所谓态度,某种程度上和主见有共通处吧。思绪流动到当初忽然被布置任务时的情景,我们班一个叫橘透的人,做校刊的,和我不太熟,期末考完最后一科冷不丁找上了我。有点诧异,我难道挺有名吗?他说,你别多想,这次专题要搞狗屁采访和约稿的形式,简直快逼死我,想起班上有你这么号搞体育的,就来试试。

这么随便你不怕翻车啊,我挖苦他。

不怕,习惯了。如果成了有稿酬,3000,干不干。

成交。

我其实也没那么随便。他补充道,我觉得你是能讲出故事的。

我能有啥故事,我每天乏味得快长霉了。我嗤笑。

“日常”对每个人而言是不同的,你的日常和这个学校里大部分人都不同。橘透在我前排的座位上坐下来,一副要开始长篇大论的模样,我揉揉眉心,打断他道,可能放在这么大的人群基数中打棒球的人不那么多,但你要正视打棒球的人相比我一个人来说是更大的基数,我的“日常”可真的不怎么独特。

他惊奇地望着我,片刻说,我前两天看了个帖子。

嗯?我洗耳恭听。

帖子名儿叫“如何培养上杉达也”。

哈?我可不是投手。

换成如何培养松平孝太郎也没差。他翻了个白眼。里面用全国野球少年的人数算,达到你这种高度的,千分之一吧。

哪有这么夸张。我撑着脸笑。我们又没拿到甲子园优胜。

这里不是用甲子园作标准算的哦。橘透抱着手臂靠在前排桌子上。是高野入选职棒的几率,拿到两个一指的这位大人。

我收敛了笑意。你倒是知道得挺清楚。

做过功课才来的啦。他轻轻巧巧把这茬揭过去。关于“态度”这个话题,我们的构想是基于不同类型人的生活和经历谈他们形而上的内心,换言之了解他们某些不管共性还是个性的态度然后追根溯源吧。最开始有人写了篇采访长谷部的策划,不知道怎么黄了,我就想着你也不错。

长谷部比我有趣。指尖上转着的笔啪嗒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一般人更喜欢看昂扬向上的故事,我这差点味儿。

你比我想象得要消极嘛。他忽然凑近,出乎意料才有趣,来吧御幸,说说你这世代最强的天才身上为什么也有垮掉一代的厌世想法。

疯子。怎么会有把解构别人的乐趣摆上明面的人。

橘透此人令人颇为不适,想到他就跟吞了个苍蝇似的。

我以前思考过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两年不再干这般无用功了。

高中毕业那会儿不管社团还是班上多少有些交换纪念物的形式,彼时收到不少明信片,那些文字阐述着各方见解,拼凑成的名为“御幸一也”的形象,和我对自己的认知相差甚远。回忆一下形容词,大概有很刚、佛系、淡定、冷漠、神神秘秘、心思重、有灵气、可靠、混蛋、free soul、恶劣、毒舌、腹黑。面对这些词汇我简直哭笑不得,御幸一也得是多复杂的人啊。

于我个人而言,那时对自己的定义,大概就是有点贱但很乏味的人吧。毕竟和别人玩“我从来没有过”的游戏,可从来都是立于不败之地,当然除了“我从来没进过男厕所”这种定向打击我实在无法招架。


2020-06-17 热度-15 钻A御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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