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奈帆对谁说 Ⅱ

Ⅱ.

第二天是星期日,正常来说信徒们应该去教堂做礼拜。洛亚尔很怀念小时候母亲领着自己去教堂的日子。她总是一手牵着自己,一手挽着要好的女伴西格蒙德阿姨。三人混迹在熙攘的人群中,然后他便听见母亲低声用一些肮脏的字眼儿来形容上帝非要在第七天安息是一件格外愚蠢的行为,这使得所有教众必须分出七分之一的生命让自己纯洁本真,虔诚地表达敬畏、友爱、感动、安静。西格蒙德阿姨在这时总是苦笑,事后再悄悄告诉洛亚尔:“洛尔,人在做天在看,不要像你母亲这样。我们天上的父无处不在、无所不能,他的慈爱会向着敬畏他的人。”

    “我们天上的父是谁?”

“你可以浅显地理解为,他是像童话里国王一样的人。”

所以,你看吧,没谁真的明白崇高的父是谁。信徒们觉得他想国王,像领导者,像远古的先知或末世里的英雄,每个概念都似是而非,有一点点对但大部分不对。也许直至升天之时,父赐予你弥留人间的最后一秒里,会看见茫茫众生眼中尽显愚昧的各式各样的父的模样,然后深觉种族之悲哀,竟只自己一人孤寂地清醒于世。

    礼拜日的母亲总会褪去浮华艳丽的衣裙,着粗布衣裳走向她素日诅咒的神。但当大家一起朗诵主祷文时,当唱诗班的歌声环绕在教堂描绘着绚丽壁画的穹顶下时,她也常常不知为何地热泪盈眶。

A13小岛上没有教堂,除了一所监狱、洛伊尔和ST10,这里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洛亚尔心里感觉空空的。

他清早起来去寻S继续昨天尚算愉快的谈天,不想被残忍拒绝了。他很清楚缩在床铺一角面冲水泥墙的男人是醒着的,却固执地对他的寒暄置若罔闻,让他有点受伤。

“为什么呢。虽说你不像非常健谈的人,但昨天也有表现出很强烈的交谈兴趣。况且咱们又没有面临不欢而散的尴尬局面,此时你拒绝我说不过去啊。”

不回答。

“S你要知道啊,A13可是名副其实的荒岛,就我一个会喘气儿会说话的人类哦,错过就没有了哦。”

不回答。

“S我放你出来看海吧。这附近这么好的天气不多见,机会格外难得。”

沉默半晌,监牢的人终于施舍似的发了句话:“头疼。要变天了。”

洛亚尔倒是知道,身患旧疾的人在阴雨天都容易发作。但有如此表现的都以老年人居多,像S这种三十来岁正值壮年的,身体哪会那么不识趣。他把挂在后腰的一大串钥匙解下来,丁零当啷一阵杂响。这串钥匙实在是多,重量也不小。洛亚尔掂了掂,有些厌弃地把它们随手搁窗台上。自从犯人都被转移走了以后,所有牢房都空了出来,平日里锁着还是敞着完全不会有人在乎,洛亚尔也深知自己没有没事就把监狱当游乐场瞎逛,今天住这屋明天住那屋的情趣,于是思量着没必要成天再带着它们了。

他挑出S这件牢房的钥匙,薄薄一片就镇压了一个生命的自由的东西。然后他很随便地就把它塞进锁孔,吧嗒一声门就开了。

然而S像是对他的动作无动于衷。

“S啊,你左眼是彻底瞎了的那种吗,看你成天戴着个皮罩子不拿下来。什么伤啊阴雨天还会疼。”

洛亚尔哪知道,他在这儿开心地絮絮叨叨,对面的S早就出离愤怒了。

“我说你就让我把这个梦做完会死啊!”洛亚尔面对那张猛地转过来的脸,声音都飙高了八度还坚持面瘫的原则的脸,深深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不可低估起床气的威力。

“……抱歉。”

洛亚尔默默走出牢房,也没锁门,顺手把手里的钥匙和窗台上的搁在了一起,然后径自穿过那条排列着无数铁窗铁门的走道,消失在了S的视野尽头。褐红的眼底溅不起半分波澜,只将洛亚尔方才转身的一瞬,双眸荡漾起的滔天碧浪压在了比深红色更深的地方,隐隐的与从前早该被抛却的,却被拆成一帧帧来回放的记忆碎片相重合。

清早的朝阳不明所以,自顾自落入窗框跳上那一串曾明瓦亮的钥匙,几乎是圣洁地述说,人类在霎时的快乐中犯下罪行,再用不断枯竭的时间赎自己的罪、赎他人的罪、强迫他人赎罪的故事。他常见天堂有门,狭窄,冠冕堂皇,容不下他一个多余的私念,携不了一个多余的人。那门后缺少歌舞升平,清苦的高贵之人细数道德之巅的价值和权力,并将一些被安排在正途上的年轻人奋力拖拽上来,再将一些立场偏颇的人从高阶上踹下。

S把目光落在铁框门的矩形锁上。现下用钥匙开的监狱锁几乎绝迹了,没想他在这儿遇见了。那个看似黑魆魆的深幽锁孔,只消一个发夹就能捅开,小贼怕是都不放在眼里了。他一动不动的做了好久,半晌捡起屋角的一根小铁丝,轻巧穿过他房间半开的铁门,透过窗户望向毗邻的大海,静默间脱手将之扔了出去。回转身子徒留依旧闪耀的钥匙。

洛亚尔一步一踢地走,一边走还一边数。过了全部用水泥铺就的寡淡的路,监狱外的走廊上是瓷砖和鹅卵石组合的路面,斜斜的错开交错成有点繁复的花纹。这里许是这栋灰黑色沉闷建筑中最附有人情味的设计了。他把每一步都正正好掐在瓷砖的边缘,下一步迈过有石头的区域坚持踏在平坦的瓷砖上,强迫症一样,却不知道顺着花纹要走到哪里去。于是他越走越斜,最后斜进了储藏室。

这一次洛亚尔方发现储藏室中别有洞天。除去面包和水以及一些零碎的生活必需品,他竟然翻找到了一个半人高的橡木桶,刮掉尘封的蜡拧开塞子,陈年的酒气扑面而来。洛亚尔不认酒,只知道有朗姆、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这种简略的区别。他顺手从储物架上抄起一直铁皮杯子接了小半杯,然后装模作样地感叹:“这么醇香一闻就知是好酒啊!”这酒看起来确实漂亮,晶莹的琥珀色。然而洛亚尔个人更加喜欢称之为焦糖色,听起来就甜丝丝的好。

除了一桶酒以外他还发现了几盒烟。这得算收获颇丰了吧。对此洛亚尔只剩一句评价:这里真是越来越不像监狱了。不像监狱的监狱到底还是监狱不是呢。

S偶然瞟向窗外时,见到了洛亚尔新出的幺蛾子。他倒也奇葩,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毫无作为一个狱警的自觉,随便开了S的牢门不说,自己还在监狱岛上搞起了小资。那个年轻的金发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把宽长凳,加上几块木板被他给弄成了个不伦不类的躺椅,一个低矮的木箱被他放在一旁当小茶几使,饮料、香烟……这货动用了全岛的物资来享受这个难得的阳光明媚的天吗。不说,其实洛亚尔原计划中有一项是没有实施成功的,他本欲抓着S一同看海,探究探究那颗顶着面瘫脸皮的脑袋里装的有趣东西,然而实践证明他高估了自己的人格魅力或低估了S的消极程度。一个对逃狱都失去兴趣的罪犯。

洛亚尔向来相信一个有趣又不有趣的说法:每个人都是故事。他热衷于将那些隐秘的故事翻找出来,沉迷于这种把复杂的人转换成单纯的平铺直叙的故事的认知方式。这是最简单明了的,且不乏渴求秘密带来的焦心之感和谜题未解的刺激。

来自远方的海鸟非常不多见地亲近了这片海域,成群结队却自由散漫地切割了过分完整的天空,说不上是多美的画面。那些白愣愣的肚皮冲着地面和海面,也不在乎是否有博得一个仰视的眼神,只四处看似高傲地扑棱着翅膀,傻不拉几不知感恩。

“目测这样的天气还能维持一个小时左右。”S坚定的坐在陈灰色的屋子里,不客气地对另一番天地发出刻薄的评论。他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知道坐在廊檐下的洛亚尔可有听见。

从各个要素上看这片海域都是让人失望的,它没有作为海洋,或者说,作为有人迹的海洋所令人期待的半点浪漫。远海的地方,灯塔、浮标、深海渔场、成群的海鸟、用优美姿势越出海平面的鳞片上挑逗着阳光和波光的珍惜鱼种,这些令人浮想联翩的出现在冒险故事中的事物和场景都和A13的海域长时间断绝往来。所以即使是天空被乌泱泱的灿白海鸟遮蔽的画面依旧令洛亚尔感到高兴。

果然如S所言,云层堆积,老天吝啬地把阳光散去。风暴是从毛毛细雨开始的。起初不过一两个雨点掉在灰色的地面上,在打湿了全部地方以后,从某一个瞬间瓢泼起来。洛亚尔终究不知道那些飞速散去的海鸟是什么品种的。

洛亚尔绕遍了整个监狱,把所有门和窗户锁死,以防A13在附近灾害性的暴风雨中造成什么严重损失。他没有忘记把那些廊檐下的杂物搬回储物室,关门落锁那一刻他不知所谓地叹息一声,连带着S也叹息一声。洛亚尔原本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开始他的工作,奈何天公无意为难他却也没饶过他。雨水掉落的鼓点越来越急促,洛亚尔也不得不跟上节拍团团转地跑上跑下。在这极度纯粹的体力劳动中他想着,他分明给S开了门,为什么那个没眼力劲儿的家伙不能顺便帮帮他呢。

自从来到A13洛亚尔就觉得奇怪,这里常年不定期出现过激的大风大雨风暴潮天气,而且规模之大都足以媲美飓风季中任何一个给予命名的热带气旋。他无法想象这个地球上还有哪一片区域,有全年无休的飓风灾害,却几乎没有一个可以登陆让大陆上的人们注意到。虽然理论上热带气旋在任何季节都有可能形成,但人们这么长的历史以来早就默认了大西洋的飓风季是五月到十二月,那么间歇的半年时间A13为何依然被灾难不依不饶地纠缠着呢。

洛亚尔好像非常确定A13就在大西洋上。

他飞速跑过通向他房间的走道,尽头,他的房间里还剩最后一扇没关的窗子。想来这座监狱修建时应该很周全地考虑过周边的极端天气,因为建筑本身的牢靠程度真的特别的非同一般,多少年来都这么坚强地伫立着。他路过S门前时忍不住顿了顿脚步控诉了他一眼,在洛亚尔的一贯作风里这种行为要做的及时,被耽搁了哪怕一小会别人都是无法接收到你的意思的,飓风将至也不行。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监狱的结构图,盘点了一圈,确认没有疏漏了以后终于一屁股走在了S门前的地上。然后忽然开始大笑:“你早上居然说让你把梦做完。哈哈哈哈哈,真是没有比这更逗的了。”

S的红眼睛里滴溜闪过一道光,那是在惊讶于洛亚尔的反射弧之长。然后他也突发奇想式的,问:“洛亚尔你姓什么?”

“我姓什么啊……这是个好问题。”洛亚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刚才从储藏室顺出来的,没问S就不客气地叼上了。两人之间瞬间隔起了一道烟雾的屏障,能见度降低。半晌没有继续回答刚才的问题。

“我刚刚在储藏室发现了酒,味道不错。”他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矩形的不锈钢酒壶,“呐,你闻闻。”

真是奇怪了,这里怎么什么都有。连酒壶都出现了。

“这个是朗姆酒。”S下结论,毫无推理过程立刻让洛亚尔觉得无趣了。

“你怎么知道。”

“先前有段时期住在巴伐利亚,觉得那里的黑啤味道相当不错,于是多留意了一下各种洋酒。”

“阁下这逻辑也真有蛮跳跃的。”

“知识不在乎多。必要时可以随时碾压他人智商。”洛亚尔觉得S这时是想要给他一个轻蔑的笑容的,可惜面瘫久了用表情表达感情实在有点困难。

狂风骤雨的声音穿透了监狱的铜墙铁壁在耳边喧闹,两个相对而坐的人不予理睬。偶尔,暴力击打在窗子上,玻璃会发出不堪重负的牙酸声,能吸引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间。大概就是在其中的某一瞬间,S眼睁睁看见一只海鸟,大概是两只手能捧起来的大小,咣当一声砸到窗子上,然后掉下去掉出视线之外,徒留玻璃上的一滩血迹。发生得极快,等洛亚尔被巨响刺激的回头时,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缕红色的液体和着雨水淌走了。

廊外屋檐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也显不出太大作用,除开顺流而下的厚重雨幕有一点点观赏价值,总叫人希望彼方那个完全被隔绝了的世界能走出一个期冀了许久的人。

“你说巧不巧,我随母亲离开法国以后就一直住在巴伐利亚,虽说不停地搬迁,倒还真没出过这个州。你是在那里常住过?搞不好咱还见过呢。”

“我在那里流亡过。”

“有意思。什么时候?”

“被关到这里之前。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呆多久了?”

“不清楚。我来这儿不久,好多事都不清楚,比如你这么神神秘秘的到底是犯了啥事儿啊,为什么别的狱警和犯人都转移了啊,为什么我不能知道这座岛在哪里啊。”

“在大西洋上。”

“哦,你以为你是在看地球仪吗,统共没多大点儿,大西洋就更小啦?话说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来这儿多久了?”

“监狱方面又没有提供我马克笔天天在墙上画正字计日期。”

“苦了你了。”


2017-06-18 热度-20 AZ奈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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